家乡的“年猪文化”
婶子叫我给在外地打工的哥嫂一家打个电话,说已经进入十二月份了,天也冷了,霜也厚了,选个合适的日子,把屋头那个“喳嘴货”收拾掉算了。
婶子说的这一番话,若是外地人听了肯定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倒是一听就明白,立马打电话告诉哥:“老人家叫你们选个合适的日子回来杀年猪。”
永胜人特别是三川人也有讲话含蓄的时候,主要是隐讳。“隐”是不明说,比如把“煮肉吃”说成“煮菜吃”,不摆阔,不显富,为此还闹了不少笑话;“讳”是忌讳,比如“猪”,我们家乡还有一种称谓叫“溜溜”,应该是从猪的叫声和唤猪的语调中转化而来的。我们家的先祖大多是明朝调卫来到永胜屯边的,明朝是朱家的天下,因为怕犯忌,也就把猪说成“溜溜”了,而且沿用到了现在。“杀猪吃”就说“杀溜溜吃”,有时也不说“杀”,而说“收拾”。当然猪天天张(我们家说“喳”)着嘴巴只会吃,还叫个不停,所以也把猪叫做“喳嘴货”,有时还用这个词来形容人,说:“你看你看,他家养了个喳嘴货!”

杀年猪
说到杀年猪,这可是我们家乡的一件大事。“年猪”顾名思义有两层含义:一是养了一年的猪,二是杀出来的猪肉要吃一年,当家当得好不好,就看有没有年猪,就像叔叔和婶子,平时闲不住,养了一年的猪,一头早就接近四百斤了,杀出来的猪肉,也够吃一年了,更何况还要杀两头呢。从年猪就可看出屯边人的子孙——永胜人的勤劳和精明,把每天吃剩的汤汤水水、地里种出来的苗苗叶叶和每年加工粮食后余下的糠糠渣渣积攒起来,一两头年猪就喂出来了。在倡导绿色食品的今天,这样的猪肉才好呢,经过合理加工,一年都能吃到这么好的肉呢。难怪有人把养年猪称作攒钱,每天把那么一点饲食往猪嘴巴里放,一年后就是几大砣银子了,这么多银子还能每天慢慢地花,划算着呢!年猪喂的时间长,肉老辣得很,经吃,俗话说“各人(自己)杀年猪才有肉吃”。一条猪,想吃什么部位的肉都有。不杀年猪的人家,一年到头买肉吃,花了钱,不抵事。这新鲜肉,偶尔吃几顿还可以,吃长了,嘴巴淡,淌清涎子,连锅都会生锈。而在以前,又有多少人家能经常拿钱去买新鲜肉吃呢!
当然,养猪也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更何况是非同一般的年猪。在过去,大春上岸(谷子收割)后,待杀的年猪还在厩头,就要开始买猪崽蓄年猪了,一个“蓄”字,意味深长。养小猪的厩早就清扫干净,还在周围刷了石灰浆,厩底垫了干稻草。买猪崽也是很讲究的,除猪的品种外,毛的稀密、腿的粗细、嘴的长短、肚的大小、背的宽窄等等,这些都得考虑。买回来后,要将艾叶揉成绒球,点燃,在小猪的尾腚骨处烧一烧,边烧边用火筒吹,吹了还要说:“快长快大,长得牛大马大。”我不知道用艾绒灸尾腚骨有没有科学依据,主人家说的话表达的则是一种祈愿。有些人家猪厩前栽种着金刚钻(霸王鞭),厩门上贴着印有“六畜兴旺”的甲马纸,都是希望年猪平安顺利。当然有的人家做的还不止这些,第一顿还要让家里最不挑食、饭量又好的人去喂,预示年猪肯吃肯长。这几年有些养殖户小猪生下来后就把猪尾巴给剪了,说是这样的猪长得快,也给杀年猪带来了不便。
因为年猪是一家人的希望,所以在喂养过程中格外细心。在我们家乡,种猪和老母猪(指未剦割的公猪和母猪)肉是不能吃的,说是吃了会影响身体健康,所以猪崽长到一定的时候就要进行劁割。牙猪(公猪)要劁,草猪(母猪)要割,男孩子最希望家里养牙猪,因为可以烧猪尻尻吃。有的猪长到一定的时候会生侧牙,会影响进食,所以也要拔掉。有经验的人家,喂猪的时候,把食倒在猪槽里,不会马上离开,而是蹲在厩门前观察猪吃食的表现,并以此判断猪的健康状况。勤快的人家,厩烂了就垫草,厩满了就除肥。最让人头疼的是猪生病,讲又不会讲,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四处请医生,只要能治,花多少代价都愿意,真是比人病了都着急。
杀年猪一般在农历冬月,天气不冷不行,太冷了也不行,季节合适腌出来的肉才好,因为一般杀年猪那几天才吃新鲜的,剩下的都要腌制成腊肉和火腿,计划着慢慢吃。杀年猪还要看日子,这天不能属猪,因为犯忌。这天也不能属狗,狗是厌物,据说属狗这天杀的猪,肉腌不好,容易变臭。杀年猪的时候,猪被拉上桌之前要烧纸敬香,杀猪桌子要正对着堂屋,猪拉上桌子猪头也要正对着堂屋,一般主人家不杀自家的猪,杀的时候要一刀捅死,用竹片夹着的黄、白纸钱上要沾上猪血,吃饭前要向神灵烧纸敬香供奉饭食。有些人用槽头血(猪被杀死后剖开胸腔中残留的血)的多少来判定主人家的财力,大伙也常常以此来开主人家的玩笑。在三川,猪头割下来洗净后,帮忙的人会问主人家烧不烧纸,如果烧,就慢慢解剖,如果不烧,就立即解剖,因为烧纸要用整个猪头,对着翁彭村西边山上的诸天寺方向。也有用猪尾巴和猪颈项的,有些人家是在每年农历二月猪佛老爷的忌日亲自到猪天寺烧,或者在家里对着诸天寺的方向烧,都是为了祈求家人平安,养猪大吉大利。我是长大才知道“诸天寺”的“诸”不是“养猪”的“猪”。也许是寺里的一棵大树上的某个部位像猪头,许多人把它与猪联系在一起,叫作“猪天寺”,并引出了许多神奇的故事。
当然,猪活着的时候有人骂“喳嘴货”、“拱地母猪”,猪一死,骂人的话也接着来了——什么“响鼓不用重锤敲,死猪不怕滚水烫”啦,什么“拿个猪肚子套着算了”啦,什么“猪尿脬打人疼么不疼,气人”啦,这是杀年猪时人们常常议论的话题,也算是一种乐趣吧。至于“院子里杀猪院子里卖”,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只是用来形容“便宜不出外”的,年猪肉,哪个家舍得卖呢?
现在,生活好了,生活水平高了,每天都有许多的“溜溜”升天去向天蓬元帅报到,有的诉苦只活了一两个月三四个月,有的说绿叶素吃得越来越少被添加剂害苦了。纵然这样,在边屯文化极其丰厚的家乡永胜,杀年猪的习俗依然保留着,而且已成为家人亲戚朋友团圆欢聚的日子,只是其中的有些文化已被一部分人淡忘了。
家乡的“年猪文化”,作为屯边人的子孙应该晓得。

杀年猪同步的灌香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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