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游憩

清晨六点，佛山市九江镇璜矶社区的簕竹林还笼着一层薄雾。潘细培和队友一起骑着巡逻车穿过村道，车尾绑着一把镰刀，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胶鞋。竹林里，成片的白鹭从竹梢振翅而起，绕着他头顶盘旋两圈。他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像跟老友打招呼：“今日又咁早。”

这样的清晨，潘细培过了二十二年。从2004年成为璜矶护林志愿服务队第一批专职护林员起，他和另外六名队员一起，一天两趟巡护这片70亩竹林，风雨无阻。竹林里的鹭鸟，从最初的一万多只，到如今四万多只、47个种类。“鸟叔”这个称呼，是村里人给他起的，也是他和这片竹林之间最朴素的注脚。

▲璜矶护林志愿服务队队员潘细培和队友一起在九江璜矶社区鹭鸟天堂巡护

“竹没了，鸟就没了，鸟没了，村子就没了”

潘细培的守护，是从父亲那里接过来的。

1994年夏天，璜矶的簕竹林大面积开花枯死。簕竹一旦开花，往往意味着整片竹林走到生命周期的尽头。鹭鸟失去了栖身之所，成片飞走。那一年，潘细培25岁，跟着父亲和几个村民划船出去找竹种补植。

“船上带什么？就带几件衫，带点米，带个煲。晚上就睡在船里，没地方睡的。”潘细培回忆，饿了就上岸捡点柴，煮点粥，配点咸菜。有一晚下雨，船漏水，“整晚没睡，就一直舀水”。他们辗转肇庆、新兴、广西，划了3天3夜。

那段日子，父亲在路上说了一句话，潘细培记了三十年：“竹没了，鸟就没了，鸟没了，村子就没了。”

▲九江璜矶社区鹭鸟天堂

这不是一句随便说的话。在璜矶，鹭鸟和村子的关系，比外人想象得更深。村里流传着一个故事：打仗年代，有村民躲进竹林，鹭鸟扑腾而起，引开了追兵。自清代道光年间起，村民与鹭鸟世代共处，这片竹林就是村子的屏障。

“那年看着竹林一片片黄，鸟全飞走了，心里空空的，真的以为以后就没了。”潘细培说。后来，竹种终于运了回来，但真正让竹林缓过来的，不只有外头找回的新竹苗——当年竹子开花后落下的种子，也在土里悄悄发了新芽，加上老竹慢慢再生，这片竹林才一点一点恢复了生机。但从那以后，“护林”这两个字，从父亲和村民们悉心养护的背影里长进了他的命里。2004年社区正式组建护林队，他第一个报了名。

队友潘健祥说，潘细培很少讲这些。“有次巡逻才说起，那几年是他最怕的时候，不是怕辛苦，是怕这片林真的保不住，对不起父老乡亲。”

▲九江璜矶社区鹭鸟天堂

“我受点冻没关系，能救回一条小生命，就值得”

竹林里没有路。潘细培和队员们用脚，在带刺的簕竹丛中一点一点踩出了巡护的路径。簕竹的刺尖而密，刮破衣服是常事，扎进皮肉也不稀奇。潘细培的手上，深深浅浅的伤疤叠在一起。“最深这道，是有次拉一条枯竹，竹刺插进去，肉都翻出来了，简单包一下继续走，后来发炎了很久。”他摊开手掌，语气平常。

二十二年，他用烂了1100多双手套，穿坏了100多双胶鞋。但有一双手套，他一直舍不得扔。“是女儿买给我的，她说‘爸爸手不要再烂了’。”那双女儿送的手套，现在还放在家里。

▲每日巡护后队员的手套

对潘细培和队员们来说，巡护从来不只是“走一圈”。他们清楚农历正月是鹭鸟孵蛋的关键期，那段时间会刻意放轻脚步，减少动静，生怕惊扰了正在孵蛋的鸟。每天两趟，他们要看监控有没有被树枝遮挡，看有没有落下的鸟蛋，看鱼塘水面有没有异常，看竹枝上有没有被网缠住的鸟。

一次巡护中，潘细培发现一只幼鸟落水，在冰冷的水里挣扎。他连胶鞋都没脱，直接跳了下去，把幼鸟小心翼翼捧起来，放回竹梢。全身湿透，他却说：“我受点冻没关系，能救回一条小生命，就值得。”

队友潘健祥说，潘细培看鸟的眼神，像看自己家孩子。“有时候鸟死了，他一天都不怎么说话。”

▲潘细培在救护幼鸟

“我不去，以后鸟就没了，小孩子看什么？”

守护这片竹林，从来不只是和天气、竹刺打交道。有一段时期，非法捕猎者盯上了这群鹭鸟。潘细培和队员们开始了24小时不间断巡逻。

“第一次撞见拿猎枪的，说真的，脚是软的，手在抖，声音也紧。”潘细培没有掩饰自己的恐惧。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在这里干什么？”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后来家里人知道了，妻子骂他：“你不要命了？”他回了一句：“我不去，以后鸟就没了，小孩子看什么？”妻子没有再说话。

队友潘健祥说，潘细培平时很温和，但一碰到打鸟的人，“整个人都不一样，眼睛很凶”。联合村民、报告公安，护林队前后制止了多起盗猎行为，硬是把这片竹林守了下来。

“我们虽然心里害怕，但想到那些无辜的鹭鸟，就鼓起了勇气。”潘细培说。这种勇气，不来自什么大道理，就来自父亲那句话——“鸟没了，村子就没了。”

▲潘细培和队友一起在鹭鸟天堂清理竹的杂枝

“只有大家都不伤害鸟，我以后才敢退休”

如今，璜矶竹林保护区面积稳定在70亩，整个保护区达到100亩。鹭鸟从一万多只到四万多只，白鹭、夜鹭、苍鹭、池鹭都在这里安了家。“鹭鸟天堂”成了佛山的一张生态名片，璜矶社区也入选“广东省文化和旅游特色村”。游客来了，研学活动来了，30多万人次走进这片竹林。

潘细培感到高兴，但也有新的担心。“鸟太多，竹子不够地方，也怕它们打架，怕传染病。游客多了，有人大声喊，鸟会惊，飞到别处，又飞回来，很累的。”

他和队员们开始当起了科普宣传员。跟孩子们讲鹭鸟的习性，讲竹林的生态，讲为什么不能大声惊扰它们。潘细培还带着家人一起做鹭鸟研学活动的志愿者。有人问他，守了这么多年，最想传承下去的是什么？他说：“第一个要耐得住寂寞，第二个要真心喜欢鸟，不是当一份工。”

▲潘细培和队友一起当科普宣传员，跟孩子们讲鹭鸟的习性，讲竹林的生态

璜矶社区工作人员记得潘细培说过一句话：“只有大家都不伤害鸟，我以后才敢退休。”这句话，让在场的人很久没有说话。

“有一只白鹭，连续两个繁殖季都在同一片竹梢筑巢，潘细培巡护时，它总是不紧不慢地叫两声，不会飞远。他分不清那是不是同一只鸟，但鹭鸟的叫声，他听了二十二年。鸟认得他，他也认得鸟。这种‘认得’，是二十二年一天两趟走出来的，是一千多双手套磨出来的，是无数次蹲在竹林里看鸟、救鸟、守鸟换来的。”

▲潘细培和队友一起在九江璜矶社区鹭鸟天堂巡护

夕阳西下，落霞与群鹭齐飞。潘细培又骑上巡逻车，沿着竹林边的小路慢慢巡逻。他说，如果有一天真的巡不动了，他想对这片竹林说一句：“老朋友，我守了你二十几年，以后交给别人了，你要好好的，鸟也要好好的。”

这不是一句告别，而是一个护林人对一片土地最深的托付。在佛山这片制造业重镇的土地上，有人守护产线，有人守护码头，而潘细培和他的队友们，用一把镰刀、一双胶鞋，守住了四万只鹭鸟的清晨，也守住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在岭南水乡最具体的模样。

信息来源：广东省林业局